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。

当铁非劫带着那几支重箭重重倒下时,巡防营那条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,迎来了真正的崩溃。

数十万平民的愤怒,像一口煮沸的高压铁锅,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。

没有阵型,没有武器。卖肉的屠夫举起了杀猪刀,扛活的脚夫攥着扁担,连路边的老妪都抓起了地上带血的石块。人潮像疯狗一样扑上去,把指甲抠进巡防营重甲的缝隙里,用牙齿去咬那些长矛兵的手腕。

重甲再厚,也顶不住被几百个人同时压在下面。

前排的盾墙瞬间被推平。惨叫声变成了铁甲被硬生生扯裂的闷响。巡防营的士兵彻底慌了,他们手里的刀砍卷了刃,却依然挡不住如同海啸般涌来的肉体。局势瞬间滑向无可挽回的大暴乱。

“住手!都住手!”

眼看外郭的火就要烧穿整个长安,一队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五百禁军的护卫下,强行楔入了鸿胪寺外围的广场。

车帘掀开,走出来几个穿着绯色官服的门阀大员。为首的是刑部侍郎王蕴。

王蕴擦着额头的冷汗,命禁军敲响了震耳欲聋的铜锣。

“朝廷已有公论!诸位百姓莫要冲动!”王蕴扯着嗓子大喊,企图用上位者的威严压住暴乱,“高昌使团的案子,刑部已经连夜查实了。真凶已经认罪伏法!”

两名禁军从后面拖出一个五花大绑、戴着黑头

套的囚犯,一脚将其踹跪在石阶上。

“这就是那个施暴的畜生,今日就地正法,以平民愤!”王蕴一挥手,企图速战速决,把事情彻底糊弄过去。

萧景桓站在一旁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丢一个替死鬼,保全两国的体面,这就是大唐官员最擅长的和稀泥。只要人头一落地,死无对证。

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,有些人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,脚步开始迟疑。

“慢着!”

郑元和从人群中走出,一把推开挡路的禁军。他几步走到那死囚面前,一把扯下了黑头套。

露出一张胡子拉碴、满脸惊恐的脸。这人瘦得像竹竿,身上散发着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。

“高昌贵族,饮食偏好牛羊,为了掩盖膻味,衣服上必须常年熏苏合香。而且高昌人常年骑马,罗圈腿,虎口有厚茧。”郑元和揪住那死囚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,“可这位,除了烂菜叶的味道,我闻不到半点香气。这分明是刑部死牢里随便提出来的底层流氓!”

王蕴脸色一僵,强撑着呵斥:“郑元和,你不过是个外舍学子,敢质疑三司会审的案卷?这便是凶手!”

“三司会审若能把一个吃糟糠的乞丐审出牛羊膻味,大唐的刑律干脆用来烧火算了!”郑元和没有掉入古代刑名核对的陷阱。他直接跨前一步,逼视着王蕴的眼睛,抛出了最致命的政治绑架:

“王大人,放走真凶,用死囚顶替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大唐的律法在高昌特权面前,低了头,弯了腰!”郑元和的声音响彻广场,“他退一步,大唐的脊梁就断一寸!诸公,大唐向外邦下跪,这责任你们五姓门阀背得起吗!判,还是不判!”

国威话术一出,王蕴的冷汗“唰”地下来了。

郑元和盯着王蕴不断颤抖的胡须,他知道,在这群情激愤的档口,谁敢担上“卖国求荣”的帽子,明天就会被暴民生吞活剥。这是最简单的利益计算。

王蕴还想挣扎,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萧景桓,似乎还在权衡高昌的怒火和眼前的暴乱哪个更致命。

郑元和冷笑一声,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小抄。那是崔晚音动用平康坊暗网截获的高昌受贿名录底单。

“景云二年十月,波斯邸的飞钱账面上,支出了三百两雪花银。接收方,是京郊的一处王姓庄园。”郑元和压低声音,用只有王蕴能听见的音量说道,“大人,这账目,需要我大声念给后面的百姓听吗?”

王蕴的瞳孔骤然收缩,双腿一软,险些没站住。

退路被彻底锁死。门阀的伪装被剥了个干净。

“判!”王蕴咬破了嘴唇,几乎是绝望地嘶吼出声,“把鸿胪寺里那个高昌凶手,给我拖出来!就地正法!”

萧景桓脸色剧变。他刚想拔刀,却发现周围的大唐禁军已经调转了长枪,死死盯着他。

他输了。输在了一群他最看不起的蝼蚁手里。

半个时辰后,真凶的头颅滚落在广场上。盘踞平康坊的青狼帮,也被失去靠山的外郭巡防营顺手剿灭,用来平息民愤。

平权运动迎来了一场惨胜。

平康坊外围,一辆收夜香的粪车正慢悠悠地驶入暗巷。

车厢下方的暗格里,躺着重伤的铁非劫。

门阀的人刚才打着“慰问”的旗号去医馆,实则是想物理抹杀这个带头兵变的刺头。是平康坊情报局的乐伎暗中将他偷了出来。

“铁头,忍着点,马上出坊门了。”赶车的暗桩压低声音说道。

铁非劫喘着粗气,反手握住大腿上那根断箭的箭羽,猛地一拔。

鲜血飙射。他没喊疼,只是把那顶染血的不良人官帽,随手扔在了恶臭的沟渠里。

彻底与这个吃人的体制剥离。

城外,尼庵的孤灯在夜风中摇曳。

桑若跪在佛像前。她看着火盆里的良籍文书一点点化为灰烬。即便胜诉了,世俗的眼光也容不下一个被异邦人玷污过的女子,更何况她还当众露出了那些伤疤。

她端起那碗黑乎乎的哑药,一饮而尽。

喉咙里传来的剧痛,断绝了她在这个世上最后发声的可能。

崔晚音站在门外,手指死死抠着门框,指甲缝里渗出血来。郑元和站在她身旁,夜风很冷。他深刻地体会到,每一次撞碎枷锁的胜利,脚下都铺满了蝼蚁粉身碎骨的代价。

而在几条街外的高处阁楼上。

国子监司业李敬业冷眼旁观了全程。他的手脚冰凉。

他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,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毫无察觉。他看着郑元和如何煽动数万民意,如何用精准的弱点剥光门阀的防线,逼得高高在上的大员当场低头。

这种恐怖的破坏力,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。

“如果让这小子继续查科举舞弊案,用这套煽动民意的手段对付我们……国子监全得死。”李敬业转过身,对藏在阴影里的人说道。

几道穿着紧身夜行衣的隐月刺客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。

“去暗巷。沈惊蛰和钱三两那两个活口,必须在今晚消失。”李敬业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疯狂,“杀干净,一个不留。”

夜禁的鼓声沉闷地敲响。

随着灭口令的下达,一场针对核心活口的暗巷追杀,在夜幕下无缝衔接。